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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胡大福很紧张,既期待她有所回应,又害怕她有所回应,忐忑又矛盾。她却只是定定地望着他,笑容不变,目光中的温柔依旧,但毫无起伏。

    “你很高,一点都不驼背。”

    ——像笔直傲立的松柏,可以仰望,也可以安心依靠。

    “你的声音很好听。”

    ——像流水绕过山石,清润中透着令人着迷的低回。

    “你长得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——不管是精心打理过后略显骚包的得体模样,还是此刻毫无修饰、穿着松垮睡衣的干净模样。

    “你的品性值得信任。而且意外地很细心,很会照顾人。”

    ——她一开始以为他轻浮种马,没心没肺,神经兮兮,自以为是,但相处下来几乎完全相反。

    “你心怀热爱,谈论喜爱的事情时整个人会发光。”

    ——像此刻悬在夜空的星辰,即使辉煌的灯火也无法遮蔽其光芒。

    “你的家世应该也很好。”

    ——如果在一起的话,大约足够挥霍,不必担心被掏空。

    随着路小透逐句道出,胡大福愈发飘然,“简直不敢相信,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。”

    路小透自己也有些失笑,“是啊,可能是自卑感作祟,之前好像完全没有好好正视过你,你居然这么好。”好到让人不敢奢望,“要说唯一有什么不好的话——”

    还未说完,胡大福一脸不高兴,絮絮叨叨地接过话头,“名字对吧。我就知道,这个名字太土了,大福大福,跟叫村口的大黄狗似的。都怪我爸,听奶奶和村里的老太太撺掇,说名字起得那什么一点好养活。”

    村口的大黄狗?路小透笑出声,“没见过这么形容自己的。不过好像有点道理,你看起来被养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胡大福翻个白眼,“好什么好,你们谁都不懂我内心的煎熬。”

    路小透抽回手,目光投向夜空,“虽然你的名字跟你人是挺不搭的,不过算不上不好,起码很好记,喊起来也很亲切。我说的不好只是揭人短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怎么叫揭短呢,事实啊,你说你又矮又瘦,跟个小学生似的,还一点都不可爱——”

    路小透斜他一眼,打断他的话:“姓胡的,你没完了是吧。”

    胡大福赶紧亮出挡箭牌,“你自己才说的,不生气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就在路小透无语的当口,胡大福又紧张了起来,“所以呢?”

    “所以?”

    “我刚刚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啊,差点忘了,不好意思。”路小透认真地回应道,“喜欢是一种很宽泛的感情,心动、投契或者怜惜,都有可能,你有没有想过,今天这种情况,或许只是出于男人天然的英雄主义,怜惜我这样的弱小?”

    胡大福认真想了想,“好像是,但又不太像。”听徐立辉说是她发的定位,他就知道,即使最糟糕的情况下,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,她的心比起她的外表强大得多,不需要多余的怜悯。

    “那,或许是身体的吸引力?”

    胡大福一个不察被口水呛住,用力捶自己两下才缓过来,抢过路小透手里的牛奶喝下顺顺喉咙,“就你那前胸贴后背、没四两肉的身体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路小透努力忍住发脾气的冲动,“怎么着,你喜欢我这个人?那你要跟我在一起么?”

    嘴里的牛奶噗地喷出来,胡大福再一次被呛住,忙不迭否认,“怎么可能,我绝对不会爱上你这类型的,更别说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不就得了。”

    自己把话堵死的胡大福一时不知说什么,空气陷入尴尬的沉默中,最终路小透妥协,找了句话缓和气氛,“要不就是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之类的,移情也是常见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哪知这随口一说,意外地中了靶心,胡大福神色迅速黯了下去,久久无言,尔后将剩余的牛奶一口灌尽,起身重新给路小透热了一杯,轻声说道:“早点休息。”便回房了。

    路小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,握紧温热的杯子,重新沉浸于夜色中。

    而卧房内,被勾起心事的胡大福辗转难以成眠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睡着,醒来时天已经亮了,睡眠质量不好,胡大福只觉得全身酸痛,用力抻了抻腰和四肢,才爬起床。打着哈欠来到客厅,只见沙发上的被子保持昨天夜里的模样,视线稍前,抵达落地窗,果然,路小透还在那儿。

    背对着玻璃,头枕在猫窝里,清瘦小巧的身子蜷成一团,尚在沉眠中。

    ——还真挺像被他豢养起来的小猫。能化作人形那种。

    猫会不会感冒呢?

    一边想着,一边慢腾腾地走过去,轻手轻脚地抱起这只人形小猫回到房间,放进尚有余温的被窝中,替她掖好被。

    不经意又瞄到锁骨附近不自然的擦伤,虽然已经开始结痂,仍难忍心疼,不自觉地伸出手试图触碰,然而指尖刚触及,睡梦中的人儿受惊似的一颤,眉心皱起来,同时身体蜷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见状,胡大福自责地缩回手,下意识握成拳又放开。

    为了不惊醒需要休息的人,小心翼翼地完成洗漱,小心翼翼地收拾好出门,才长出一口气。到达楼下时习惯性地看一眼花坛,有些走神。不知道那只猫怎么样了,彻底消失了似的。会不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呢?有吃饱么?当初乖乖跟他回家多好。这样今天他的屋子里就有两只猫了。

    转念思及昨晚发生的事情,神情阴郁下来,公司里肯定炸锅了,父亲那边也需要交代。

    猛地一脚踩下油门,车子轰一声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路小透醒的时候差不多中午了,陌生的房间让她愣了愣,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昨晚刚见过面的牛奶和杯子,大脑逐渐清明起来。杯子上贴了一张纸条,是胡大福的字迹,上面写着:如果你醒的时候不热了就去厨房加热,不许喝凉的,药在客厅,记得吃,饿了自己叫外卖。

    路小透笑着摇了摇头:“看不出来这么唠叨。”

    抬起已经凉掉的牛奶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手机和电脑都落在公司,洗漱后无所事事,便又坐在落地窗前发起了呆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,回过头,只见一个身影冲过来,将她抱个满怀,声音里带着哭腔,着急地问:“你怎么样了?有没有事?”

    熟悉的气味和嗓音让她感到安心。

    是程萌。

    “放心,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没事!”程萌捉起她四肢检查,在看到她脖子和手臂上的擦伤时,红了眼,咬紧牙关骂道,“王八蛋!”

    她记得这个伤口,上次类似的事情发生时,路小透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近四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这样的伤。表情也跟上次一样,温柔地笑着,好像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。

    忍不住自己先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路小透叹气,任她抱住,轻拍她后背:“傻子,我都没哭你怎么又哭了。”

    程萌一听,哭得更厉害了,“笨小透!傻小透!这种事情就该哭出来啊,你为什么还笑。”

    一瞬间哽咽涌上来,路小透用力憋回去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代替我哭了,我就不哭了。”

    对于事件中心的人来说,已经发生的事情,哭也好,叫也好,无济于事,反而显得狼狈和软弱,所以她不哭,至少不在人前哭,亲密的人也不行,他们会担心。

    胡大福和郑阳在一旁看着,不约而同地感慨:“真是好姑娘。”

    ——明明遭遇灾难的人是自己,却还能笑着安慰友人。胡大福如是想。

    ——明明跟自己毫无关系,却哭得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,从不冷漠。郑阳如是想。

    两人默契地交换眼神,完全没有意识到各自的关注点南辕北辙。

    程萌打算等路小透换完衣服便带她回家,谁知领导来了电话,工作上有点状况,必须马上过去,一口回绝之后立马就被领导骂了。

    见状,胡大福说道:“你先去吧,说不定警察还有可能找她,下午我下班之后保证把她安全送回去。”

    程萌还是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郑阳加入说客,“你这不是看到了么,人已经没事了,昨天可是大福救下她的,你还信不过么?”

    终于成功说动程萌,程萌冲房间内的路小透大概说一下情况,便急匆匆走了。

    郑阳疾步追上去:“我送你。”

    路小透出来时已经只剩下胡大福。胡大福将她的手机和电脑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我都检查过了,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”胡大福想起什么,“昨天你那个前男友来了,说是你给他发的定位。”

    路小透怔了怔,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:“我还以为他没有来。”

    她的表情让胡大福觉得碍眼,“喂,昨天要不是我,等他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    “大恩大德,没齿难忘。”路小透有些哭笑不得,还是大概解释了一下,“我手机里紧急联络人一直设置的他,没想起来改,所以就发给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改。麻烦前男友算个什么事,搞不好人家还以为你纠缠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大象部长,你管太宽了。”

    胡大福一口气梗在胸口,“我怎么觉得你说话比我气人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大象?”

    “……废话。谁愿意被当做又大又笨重还皮厚的物种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,我道歉。”

    尽管路小透认错很爽快,但胡大福胸口的闷气依然堵着,想说“我在你眼里就是那样的人么”,却说不出口,这句话像极了小孩子向大人强行讨要糖果,幼稚又无力。算了,干脆换个话题。

    “昨天的事公司里完全传开了,要不你还是在家写吧?反正约定的一个月也没剩多久了。”不到半个月。

    明白胡大福话中未挑明的含义,发生那种事情,就算只是来自男性单方面的施暴,部分看客也会偏执地解读为女不检点,对于“受害人”的事实视若无睹,甚至个别精虫上脑的男性还会投以污秽的目光。

    路小透想了想,摇头拒绝,“合同已经签了,还是按约定来吧,像你说的,没剩多久了,没关系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

    路小透用力点了一下头。她不会逃,就算不得不因此痛苦,也绝不当逃兵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见她神情,胡大福也有了决定——

    “我保护你。”